三月至四月中旬，宁夏城。

固原镇与甘肃镇两路兵马在北面通道扎营的消息传到宁夏城时，城内的反应比哱拜预想中更冷。没有震怒，没有慌乱，甚至连激烈讨论都少——那些跟随他起事的军官和士兵，开始低头走路、低声说话、私下打听“外面还有没有退路”。

哱拜坐在府邸后堂，面前那壶酒已经从温到凉，又重新热过，又凉透了。他又派出去两拨信使，一拨下落不明，一拨连城都没出得去——固原镇的巡骑封死了所有向北的通道。蒙古人没有来，也不会来了。

他放下酒杯，对身边的亲信说了一句：“朝廷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亲信没敢接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城中士气一日比一日低落。粮仓里的存粮按正常吃法还能撑一个多月，但没有人敢按正常吃法。哱拜下令减半供给，城中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口粮纷争。

四月中旬，皇帝的诏书到了。

不是讨贼檄文，没有“逆臣哱拜”四字，更没有“兴兵剿灭”的威胁。诏书中先说了一件事——巡抚党馨克扣军需、杖责将士、玩忽职守，朝廷已有明察，其罪不赦。然后说第二件事——宁夏将士多受党馨欺凌，有冤难伸，朝廷已知情。军中乱起，主官已殁，将士无罪，愿归者既往不咎，愿战者刀兵相见。

诏书的内容在城中不胫而走时，哱拜后院的锦衣卫密探还没走，他对哱拜承诺道：“皇帝说了，哱将军打了几十年的仗，功劳朝廷不会忘。宁夏的事，总要有个收场。怎么收，看哱将军自己。”

哱拜没有说话。他听完密探的话，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皇上要体面，我也要活着。谁的命来填这个收场？”

密探没有回答。

三日后，城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朝廷已经派人去勘察黄河堤坝了，准备等夏汛，河水上涨的时候，掘开黄河，水灌宁夏城。消息传得很快，一夜之间，满城都知道了。老百姓开始收拾家当，士兵开始在夜里围坐在一起低声说话。没有人敢公开议论，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城破之后，水灌下来，谁也活不了。

哱拜知道这是锦衣卫散布的。

但流言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真能做，所以全城军民都信了。

四月十八日夜，哱拜召集了自己的家丁亲兵和随众，全是跟随他三十余年的旧部，从蒙古归附时就跟着他，打过大大小小几十仗，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他对他们只说了一句：“刘东旸要拿我们的人头去换平安。你们跟了我多少年了？这话不用我说第二遍。”

家丁们没有犹豫。

当天夜里，哱拜率家丁突袭了刘东旸的营房。刘东旸没有坐以待毙——他也在等这一天，他的汉军营早已备好兵器，只等一个动手的时机，只不过对方先动手了。两股人马在宁夏城内巷战了一夜，刀兵碰撞声、喊杀声、火光映红了半座城。

天亮时，城内街巷里横着数百具尸体。刘东旸本人战死，他的几个千户死的死、降的降。哱拜的家丁也死伤过半，哱拜本人身披数创，坐在府邸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晨光，对身边的亲信说了一句：“我打了三十几年仗，没想到这辈子打的最狠的一仗，是跟自己的弟兄打。”

他没有笑，也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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