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一章太上皇山陵崩(下)  森林鹿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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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从门外隐隐传来时,李元轨正伏在书案上打盹。

被耳边沉厚动荡的音韵惊醒,他抬头直起腰,揉一揉酸涩眼睛,手掌又触及了自己脸上毛茸茸的疏须——也不知道长得有多密了,这张脸此时是何模样。

囚室中没铜镜,也没人来给他修整仪容,好在除了每天送饭换溺罐的仆役,也没人再来见他。自从那天皇帝甩了他一耳光盛怒而去后,他就象被遗忘在了这高峻的城楼上,与飞鸟为伴。

他也懒得再记日子。纸墨供应一直无缺,但与大安宫变乱有关的供词,他早斟酌着字句写完了,自然是尽力将一切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闲极无聊,他开始在纸上默写《孝经》文句: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此大乱之道也”

这经书正文本不算长,一口气抄写过二十遍,差不多也背过记熟了。随意流出他笔下的句子,首先言及不孝之罪,自然与他这些天来心念不惙的事体有关……李元轨对自己苦笑着,又有些负气不忿,提笔又写: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

还是圣人说得周全明详啊,他感叹,想象自己把这些字句捧起来,照着皇帝脸上摔过去跳脚大吼:“陛下夫妇父子如果能孝治天下不遗小臣不侮鳏寡,我等士民怎敢擅兴作乱?”

说到底,太上皇为父不慈,天子为兄不友为君不明,才致使祸起萧墙。李元轨越想越气,走笔如龙蛇:

“昔者天子有诤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诸侯有诤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诤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诤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诤于父臣不可以不诤于君故当不义则诤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写到此处,他忽然想起去年在禁苑桃花林小院里,他奉敕命带着自己抄写的孝经文本,向欧阳询请教笔法。那时他请缨去前线打仗被驳回,也是满心不忿,在欧阳询的教导下抄写到这一章时,走了神撂笔,索性向那状若猿猴的老人诉起苦来。

欧阳率更倒不厌烦,笑呵呵地捋须听他发牢骚,末了只说:“十四郎生在太平年景,本是幸事。少年立志是好的,也要多体谅父兄才是。”

“圣人也说了,从父之令焉得为孝,当不义臣不可以不诤!”李元轨气乎乎地回应。耄耋老人笑纹展得更开,敲一敲手中砚子,慢条斯理道:

“诤臣、诤子、诤友,都是好的,也只好在一个‘诤’字。遇有不义,当面谏诤,这是应该的。诤完了呢?听不听,受不受,那是君父的事,君父自有其判断考虑。你要不服,那也只能继续谏诤……”

“没完没了地诤?”李元轨皱眉问,“别的什么都不能做,就只绕着君父念叨进谏?”

“对的呀。”欧阳询笑得象个刚摘到满满一捧大桃的老猴,“谏诤嘛,要么念到君父听烦喽、听怕喽,依从你为止,要么念到自己声嘶气竭嗓子断掉为止。这是为人臣子之道,除此以外,轻举妄动,可都是离经叛道啦。”

欧阳询的口音带有浓重的南音。这也不奇,他本是潭州临湘人,父祖都是南朝大将,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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