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太上皇山陵崩(下) 森林鹿
上父亲带兵起反,全家被抄斩,只剩他一人侥幸不死,后被南陈亡国宰相江总收养,长居建康二十余年。隋灭陈后,他又辗转北来入关为隋官,隋乱中历经宇文化及、窦建德等人之手,最终因与太上皇李渊有旧,投唐赐爵。八十多年历经无数改朝换代,这容貌丑陋的老人始终以文学书法闻名于世,不涉军政,不结党人,安分随时,藻饰盛治。
那时李元轨对欧阳询这一套“只诤不行”的教训颇有腹诽,只觉这老人比之魏征王珪等重臣差得太远了,怪不得一辈子只能以书艺侍君类同倡优……此时被囚在玄武门城楼上,忽然想起那一番话,却领略到了别种滋味。
在下位者,自觉遇到了不公不义,向上位者谏诤是正理,上位者也该当放怀虚心,听取各人的不平之鸣。若觉有理,自下敕命去改正,就无理,也不该以辞罪人、堵塞言路。然而这番交锋仅限于“谏诤”局面,只能各自说,不能各自行。
欧阳询之父欧阳纥,认为陈宣帝对他的贬斥是不公不义,于是奋而举兵起反,朝廷派兵平叛,满门坐诛;隋文帝杨坚,认为南陈划江而治割裂疆土是不公不义,于是派兵南下攻灭建康,俘虏陈后主君臣,统一宇内;隋炀帝杨广,认为高句丽抗拒天使不尊正朔是不公不义,于是征兵百万三征辽东,最终天下大乱,亡国身死;隋末百十家军阀盗贼起兵割据,个个都有理由自觉遇到不公不义,都是逼不得已奋起反抗,于是尸骸蔽野、血流成河、万户城郭空虚、千里烟火断灭。
李元轨无声长叹,倒水研墨,再蘸笔毫,缓慢地一行行涂黑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句。
只涂了一两行,他忽然发觉不对。
窗外的钟声居然还在响。
他不知屋外现已是什么时候,但无论是禁起还是禁闭,暮鼓还是晨钟,都不应当响这么久。
猝然支案起身,他活动着僵硬的身体,踉跄到南窗前,透过窗纸上的孔穴向外望去,旋即睁大了眼睛。
他能看到的广场四面城墙上,原本楼角雉垛插展的红黄幡旗,正在被一面面拔下,代之以白麻长幡。重玄门城楼飞檐下也围了生麻布,掩住题额书字。
钟声愈发悠长哀切,传扬遍野,六宫失色,都城无声,举国同悼。
大唐开国之君、太上皇李渊驾崩。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