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天、手摊开，一具趴着、脸埋在泥里。路边有一个人正在挖坑，挖到一半停住了，拄着铁锹站着，像是在犹豫该把坑挖深一点再放下，还是就这样把人放进去算了。他的身形很瘦，袍子的下摆沾满了泥，像他自己也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第十幅、十一幅、十二幅……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世界的不同角落。有人坐在自家门前等死，门框上挂着一条干瘪的布袋，袋口敞着，什么也没装。有人背着亲人走在泥泞中，脊背弓得很低，像是连最后那点力气也要用完了，只是还不知道该在哪里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皇帝的手在第十三幅“饿殍满路”上停住了。他没有翻到下一幅，也没有合上画轴，只是看着那幅画，像是在等它再说点什么。那幅画的角落里，画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跪在纸的边缘，像要往更远的地方去，又像就停在那儿了。

他看完之后问了一句：“杨东明在哪？”

陈矩说：“通政使说，杨给事中把画轴交到通政司之后，人没有走。还在通政司门口的台阶下面站着，到现在已经站了快两个时辰。”

皇帝沉默了片刻：“让他进来。”

陈矩快步出去传旨。他走到通政司门口的时候，看见杨东明还站在台阶下方，背对着通政司的门，面朝宫门方向，身形瘦削，袍角沾着的泥已经干了。通政使说他已经站了将近两个时辰了，从午时过半一直站到申时快尽，没有挪过地方。陈矩走到他面前：“杨给事中，皇上传你进殿。”

杨东明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陈矩，没有行礼，没有客套，只说了一句：“劳烦公公带路。”

他跟着陈矩走进玉熙宫西暖阁的时候，步伐平稳，神色平静。他进殿后没有抬头看御案后面的皇帝，先跪下行了大礼，起身后才开口：“臣刑科给事中杨东明，河南虞城人。臣所绘《饥民图说》，皇上可曾看过？”

皇帝说：“朕看过了。”

杨东明沉默了一下，声音沙哑道，甚至带着哭腔：“皇上看完了，臣就不多说了。臣只求一件事——请皇上尽快赈灾。河南的百姓等不了太久。”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卸掉了，目光没有从地面移开，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等了很久，等来的不是廷杖，不是斥责，而是一道旨意：“传户部尚书王遴——即刻进宫。再传内阁、兵部、工部三堂官。赈灾的事，今日就议。”

杨东明怔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扶着殿门的手慢慢松开了。

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楚：“杨东明——你站在通政司门口那两个时辰，朕知道了。你画的那些画，朕也看完了。”他停了一下，“你回去歇着吧。赈灾的事，朕来办。”

杨东明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想把什么话说出来，又觉得已经不需要了。他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