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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春天来得迟。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冒出一层极淡的绿意，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衬得廊下的安静更显沉重。吕坤坐在海瑞生前用过的那张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书，手里捏着一管笔，墨已经干了，他没顾上蘸。

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一页都没翻过去。

海瑞走后，清核厅的空缺一直悬着。皇帝没有立刻派人接任，只让吕坤“暂行署理，以待后命”。

桌案上那摞文书分成了三堆。左边一堆是各省送来的清册核对回复，大半盖着“待查”的戳子，底下附着一行小字——“地方事务繁冗，容后详核”。右边一堆是藩王府派人送来的公函，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地契文书尚在整理，暂缓交割”。中间那一堆最小，是吕坤自己写的催办文书，已经发了三次，回音寥寥。

他放下笔，把桌上那摞文书又理了一遍，目光从“待查”、“暂缓”、“容后”这些字眼上一一划过，停了几息，又合上了。堂屋角上那只旧木箱还在——就是海瑞生前用来装关键卷宗的那只。箱盖半合着，里面那些被认定“存疑待核”的地契和供状散放在最上层，像几道还没结痂的旧伤口。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吕坤抬起头，看见清核厅的一名书办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书办站定了，声音很轻：“吕大人，河南那边又来了回复。”

吕坤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封皮——是赵王府的。他拆开，抽出信纸，上面只写了几行字，字迹端端正正，像是请人代笔的，措辞也挑不出毛病：“王府田产账目，历年以来皆有定规。前岁清核厅已有核定之案，今若再行核查，恐致滋扰。本府上下咸愿朝廷体察实情，勿以苛法扰藩。赵王谨启。”

吕坤看完，把信纸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封类似的信了。海瑞在的时候，这些王府的信从来不会写得这么从容。如今海瑞不在了，那些藩王的胆子就开始一天比一天大，信里客客气气，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笃定——你吕坤拿我们没辙。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赵王府说前岁清核厅已有核定之案。可前岁清核厅核定的时候，他们报的田产比实际少了一半。”

书办没有接话。

吕坤又问：“那批户部调来的帮办书办，查到什么了？”

书办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查到了一部分。其中有两个人，年前收过王府的银子。数目不大，但办的事不小——他们把三处争议田的底册改了几个字，把‘王府代管’改成了‘王府自置’，地契上的归属就变了。”

吕坤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那两个人现在在哪？”

“还在当值。”书办看了看窗外，压着嗓子道，“吕大人，这事不能声张。要是闹开了，藩王们会说清核厅自己人都在改账，这几年清出来的东西他们就能拿此做文章了。”

吕坤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书办说的是实话。那两个人动了底册，确实是个漏洞。如果藩王们抓住这个漏洞，说“清核厅的账很多都有问题，必须重查”，前面几年的清核成果就会动摇。海瑞一点一点建起来的清核厅，根基还不深，几个内部书办的贪赃枉法就能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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